王會
上海社會科學院社會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
武漢大學中國鄉村治理研究中心研究人員
一、離婚光棍氾濫、小孩沒人要丟給爺奶，中西部地區家庭塌方式破碎和價值集體性淪喪
這幾年過年回老家，最大的感受是經濟條件確實改善了，樓房建的很多，汽車幾乎普及。但農村家庭領域的問題越來越多，越來越嚴重，越來越五花八門，離婚已經成家常便飯，多次離婚已經很常見。離婚後孩子交給爺爺奶奶，單親爸媽常年外出打工，不少留守兒童幾乎處於被拋棄的狀態。農村天價聘金問題在多地上演越演愈烈，年輕人將壓力透過中國傳統的人生任務為兒娶妻轉嫁給中年人，中老年人不堪重負。儘管如此，許多青壯年還是淪為光棍或離婚後重返貧窮重返光棍。用今年過年老家人概括的一句話是："個別混得不錯，多數老家中青年都過得一塌糊塗，很多人選擇在外隱姓埋名。"
不少農村地區都出現這種情況：弱勢家庭愈發弱勢，父代離婚，子代也離婚，老大離婚，老二也離婚，離婚似乎成為傳染性疾病，農民家庭支離破碎。有一些青壯年男性因為長期找不到媳婦被瞧不起而患上精神分裂症，也有一些中老年人由於不堪各種壓力患上精神疾病，精神疾病在一些農村開始不再少見。農村老年人普遍靠自養，動不了的老人選擇自殺在多地開始出現。為了創造屬於自己的幸福美好生活，人們心靈上的冷漠、麻木已經達到新的高點，似乎還沒達到頂點，人人生怕比別人落後，如坐針氈，人人自危。
外出打工的女人回到家裡無法忍受一成不變的男人，女性為家庭犧牲自己的幸福那樣的傻女人已經成為過去時，自己要活得瀟灑成為主導的價值觀。許多農村男人因為失業而重操舊業沉迷賭博，女人支撐不起一個家也不再願意一味付出而選擇逃離。很多村裡的男人不再放心女人外出務工，也有很多男人對要離婚的女人說「家裡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只要你願意回來。」女性憧憬著美好的都市生活，不斷的離開想找到新的歸屬，少數人透過再嫁成為人生贏家並成為十里八方大多數人的標桿，大多數跟風的女性被拋到市場的洪流中甚至無法自保，有家難回。撲索迷離的都市生活方式，消費主義的城市結構擴張與女性慾望共同交織成為一張非理性之網，讓無數個普通人和普通家庭迷失其中。消費主義似乎是一場肆意的狂歡，狂歡過後剩下一片狼藉和碎片。撕裂的村莊無法為個體提供歸屬感和價值感，無論男性女性，老人小孩，生活的意義感嚴重缺失、喪失。
往返城鄉之間的個體全然喪失心靈的歸屬，代際之間算計，夫妻之間猜忌，信任危機蔓延到家庭內部。有些地區，弱勢的老人、婦女各變得聰明起來，存私房錢，為自己作打算。 「自己活得好，活得比別人強」成為通行的法則，「自己都覺得不幸福，怎麼能讓自己的孩子幸福？」成為離婚、拋棄夫棄子的合法合理的藉口。 「聘金是自己的，生的孩子是爺爺奶奶的」成為茶餘飯後中老年無奈至極自我解嘲的笑話。 「留守兒童現在是真正的留守了，父母離婚，丟給爺爺奶奶後就撒手不管了。這些孩子以後長大就是大問題。」「每個村的離婚都有一大把，每個村的光棍都有上百個」似乎也成為個體生活不如意的慰藉。
鄉村曾經是村民情感的寄託，有著自身的價值生產能力，默默承擔著兒童社會化、閒暇互助、老人養老的隱形的重大功能，每個家庭都從中獲益。現在鄉村成為弱者吐槽的所在，互助系統崩塌，鄉土熟人社會已經走向瓦解。農民家庭曾經發揮著撫養後代、贍養老人、夫妻責任共擔的多重功能，現在這些基本的功能正在喪失，鄉村社會家庭的根基已經嚴重被動搖。近年來斷親、恐婚恐育等各種問題的出現表明農村最根本的家庭組織已經受到極大的摧毀，再不引起政策上的足夠重視，將帶來不可限量不可挽回的危機。
二、高離婚率、高聘金只是家庭領域的問題嗎？多地婚姻家庭問題現狀
以筆者及團隊成員過年期間蒐集的各自老家的資料來看，中西部地區農村家庭問題已成為一個巨大的社會問題，亟需引起高度關注。這裡列舉一些村莊案例：
座標蘇北H市Y縣泉村：
「2010年前後迎來離婚潮，00、90後沒離婚的沒有幾個了，80後的也很多。離婚後孩子都是爺爺奶奶帶。」從2009年至今，離婚一直處於高位狀態，一些嚴重的村組青年離婚率高達60%-70%。低品質的縣域城鎮化，大量爛尾樓，大家仍然覺得縣城沒房子就沒面子。村裡能在縣城買房多數是中年一代打工積蓄為兒子結婚買房，兒子婚後還需要父母不斷提供支持以及各種輸出和安慰，「兒子不爭氣，媳婦一言不合就提離婚」成為常態。縣城房子主要是爺爺奶奶帶孫子孫女上學住，年輕人多數都在更大的城市打工。村裡無序競爭壓力大，親戚關係斷裂嚴重。過年很少走動，個別關係好的姊妹兄弟一起聚聚，很多人家已經不再聚。近幾年，村裡新增幾個精神病患者，一個中年男性因為妻子鬧離婚而突發失心瘋。一個50多歲婦女因為兒子長期賭博，媳婦離婚，自己長期帶兩個孫女不堪壓力而奔潰成精神病。一個中年婦女早年已經離婚，兒子不學好兒子也多次離婚，這位中年婦女長期帶一個孫子，今年相好的腸癌花光所有積蓄，這位中年婦女也得了精神病。
列舉村裡幾個代表性案例：
案例1、阿飛，87年生，國中文化，婚後有兩個女兒。阿飛喜歡玩牌，加上爺爺奶奶一家六口人，阿飛的父親和阿飛的妻子外出務工賺錢，阿飛和母親在家帶女兒。阿飛在老家沉迷賭博沒人能管，母親常因為說阿飛幾句而被阿飛言語刺激。妻子回來也常常跟阿飛吵架，管好了沒幾天，妻子走了，阿飛又跟村裡的賭鬼鬼混。阿飛的妻子鬧離婚多次，阿飛的母親成為精神病，阿飛妻子鬧了很多年今年終於離婚。阿飛的父親在外打工，母親傻了，自己整天賭博，妻子只有把兩個女兒帶走放在自己的父母那裡看著，然後自己外出打工賺錢。
案例2、阿南，84年生，大專文化，開始跑順豐快遞，後來承包了當地的順豐業務。每個月有一萬多的收入，在縣城算不錯。阿南的父母早年就已經離婚，阿南的母親比較難相處，婆媳關係不好。妻子沒安全感，總擔心自己在家時間長了變成家庭主婦。生了兒子沒幾個月後就到南京打工，兒子交給奶奶帶。兒子四歲時，阿南和妻子離婚。離婚後，妻子嫁到外地，沒回來看過兒子。阿南也很快又談了一個，還是黃花閨女，再婚時後面這個女孩就提出要求，不能跟前妻生的兒子住一起，養男孩子成本太高，說男孩子光教育和結婚都足以讓她一輩子過苦日子，如果要結婚，阿南必須發誓跟兒子不再來往。阿南同意了才結婚。再婚後遂願生了一個女兒，新的一家三口一直住在縣城。阿南的兒子一直由老家的奶奶帶，現在已經五年級了，一個字都不會寫。奶奶近幾年身體不好，阿南的兒子無處可去，常在村裡瞎晃蕩，。
案例3、阿牛，85年生，阿牛腦子靈活，有點霸氣，找的老婆小花是附近人見人誇的女孩。婚後生了一個兒子，交給父母帶。阿牛和小花到南京務工。老家很多人家都到縣城買房，有個別同伴混得很好。阿牛很要面子也很急，很想趕快買車買房。阿牛很快在南京傍了一個富婆，每次回家穿得像大老闆，油頭粉麵。沒多久，阿牛提出跟小花離婚，要跟富婆在一起。結果小花被逼走改嫁，阿牛並未能跟富婆在一起，據說阿牛也是被富婆騙了。阿牛長期在外打工，帶回來好幾個都沒結婚。阿牛的兒子已經十多歲，常常在村裡的小店偷東西，大家都說阿牛的兒子廢了。
案例4、阿玲，90年生，國中畢業，畢業後學理髮，阿玲長相帥氣，很有人緣，理髮手藝很好。阿玲很快開了自己的理髮店，也結婚了，婚後兩個孩子。後來理髮店生意不好，夫妻也常吵架，阿玲30歲就離婚了。離婚後兩個孩子帶給爺爺奶奶。 32歲阿玲再又結婚，婚後生了一個女兒，這次婚姻僅維持了兩年，現在阿玲的父母在老家帶三個孩子，「阿玲長期也見不到人影兒，前幾年大家都說混得好，這二年沒臉回來了。"
案例5、盛強，95年生，大專畢業後在南京打工，做過燒烤，開過小店，盛強腦子活泛又非常能吃苦，不過生意都一般，有點兒小積蓄。盛強父母身體都不好，很少能幫上盛強的忙。近幾年盛強談了個安徽籍女朋友，感情很好，女朋友父母已經在南京買了房子。女孩也快三十歲了，但並不急著結婚，要求盛強必須在南京買房且聘金不低於30萬才能結婚。盛強掏出家裡所有繼續加上東拼西湊在南京買房付了首付，每月月供7000元左右，因為急買在房價高點。本來女方說好買了房子就結婚，但還了幾個月貸款後，女方認為還貸壓力太大，又反悔了，兩人正在鬧分手。盛強母親很急，每天都發愁，因為自己幫不上忙自責，整天燒香，村里人說變得有點兒神神叨了。
案例6、順子，2001年生，家庭條件一般。大專畢業後在蘇州打工，主要在工廠上班，薪水不算高，一年有十來萬。順子工作了三年存了二十多萬，今年談了兩個女朋友，二十多萬花的光光的，現在處於單身。今年過年問順子怎麼沒談女朋友，順子說他算是想清楚這個問題了，現在談女朋友都要花錢，談的時候要花很多錢，結婚的時候要花很多彩禮，結了婚還可能被離婚。他再也不想談女朋友了。
以上案例均為同一個村民組，僅是周邊一個普通的村民組。
坐標安徽淮南H村：
家庭失序與價值衰落。村裡都是小別墅，裝潢好，道路好，但沒有完整家庭。家庭中有離婚、媳婦跑掉、光棍、打牌賭博等等每個家庭都有。樸素的家庭生活狀態成為少數。別墅都是60後辛苦工建的，80、90後大部分都進入無生活目標、無穩定生活的虛無狀態。 60 一代年輕時處於物質匱乏時期，現在則處於精神焦慮時期，孩子不成器，最簡單的穩定生活都無法實現。
案例1、芳芳，38歲，兒子10歲，離婚7年，上海打工，「老家的同學，村裡的同儕90%都離婚了。多數都再婚，不過孩子都給爺爺奶奶帶著。離婚後談了五六個都沒成……上一個分手還花三千找律師起訴了，賠了一萬多。現在小年輕的談戀愛分手找律師的很多，離婚找律師，分手也要找律師。"
案例2、程程，37歲，國中文化。兒子13歲，女兒11歲，離婚5年，長期在上海打工。進過廠也開過花店，做過銷售。生完孩子後，程程外出務工，丈夫長期在老家，丈夫在老家經常玩牌，很快程程就跟他沒有共同語言了，認為丈夫"認知水平太低"，"老家男人整天只想搞別人幾個錢，在村里不出來時間長了就犯傻膽子小"，離婚後，丈夫帶兩個孩子還在老家，程程一直在外打工。
案例3、小萍，35歲，兩個兒子都讀小學，離婚5年。離婚後一直在上海打工，一個遠房的親戚帶來在理髮店工作。店裡的美髮經理也是離過婚的，常去酒吧喝酒，就帶小萍一起。每次酒吧男服務員都要為小萍推銷酒水，有一次一個服務員跟她一起喝酒醉了，就一直陪伴她，她被感動了，愛上了這個服務員，從此以後經常去這個酒吧買酒。每個月的薪水一發就去，後來薪水用完了，開始借花嗆，在這家酒吧總共花了二十多萬。欠花嗆十幾萬，後來每天被追債，白天晚上都是追債的電話，工作快乾不下去。差點兒想不開自殺。後來四處借錢堵缺口，銀行卡辦了很多張，倒來倒去。小萍後來想開了，意識到那個男服務生不過是想讓她刷卡買酒而已。小萍沒日沒夜的工作還賬，假期從來不回老家也去哪裡玩。兩個孩子一直是爺爺奶奶帶，她自己養了一隻貓，她說她如果想孩子了就擼擼貓。
案例4：大寶，43歲，大寶兄弟三人，兩個弟弟，2008年以前，大寶家住的都還是三間土坯的茅草房，後來向政府申請了危房改造，政府給建了兩間磚瓦的廂屋。不過楊大寶家條件不算村里很差的，起碼楊大寶家無病無災。當地打工經濟興起時間較晚，村民普遍外出打工大約在2005年後，且多數都在合肥一帶打工，多數都不會走太遠。大寶家之所以這麼窮，主要因為一家兄弟三個都喜歡賭博。村裡一直以來賭博風氣就比較濃，楊大寶說喜歡賭博不能怪他自己，想改改不了，如果去村里逛一逛，走三五家就能看到一堆人圍著一個牌桌。大寶、二寶都離婚了，兩個孫子都交給奶奶帶，小寶還沒結婚。
根據法官訪談，法官認為現在社會主流宣揚的「愛人先愛自己」「對自己好一點」、醫美等價值觀念，都很大程度影響了年輕人婚姻觀。面對夫妻糾紛時，社會面上普遍認為，這是私事，除了父母勸說，社會面上沒人會去調解；司法對夫妻矛盾，只有「判離」和「判不離」兩種，判不離也會在一年後依照婚姻法「判離」。一個法官一年判三、四百家事案件，根本沒有精力調解。一個新的現像是，90%多的離婚訴訟會請律師。
座標湘北H村：
農村社會走向解體，家庭正常的沒幾個，大部分都是離婚家庭，婚姻的不穩定超出想像。農村是孤寡老人。底層農民婚姻家庭在解體，社會在解體。
案例H村村小老師訪談：
「班上有近一半孩子是單親家庭，有近七、八成孩子是爺爺奶奶在帶，父母離婚後，不管跟哪一方，都是長期在外打工，離婚後就很少回來了，都認為孩子是祖國的，是國家管，有些父母就想反正九年義務教育，她不管國家管。"
婚戀家庭高度風險化，離婚的很多，孩子都是給老人家。家庭金融化，物化，沒錢不談感情。家庭脆化，家庭本身已經變得瓷器一樣了，很容易因為一件小事破碎。在這種情況下，政府的公共服務，如教育、養老，都找不到落點。
坐標貴州T縣C T村：
當地最具衝擊力的經驗現象就是村莊婚姻現況。詳細統計了CT村跑婚、離婚案例，這些離婚多數是中年人離婚，可將之總結為"中年人婚姻危機"，部分離婚案例如下：
1、JWT，42歲，夫妻兩人早年在外地打工，並生育了兩女一兒，小兒子還在讀幼兒園。 2015年姜文濤因為身體原因，不能出門務工，在家照顧小孩。老婆（本寨人）在廣東打工，在微信上認識施洞鎮一男的，並偷偷的在一起。兩人大吵一架後，寨老和村幹部調解無果，與2017年6月協商離婚。二女兒歸老婆，大女兒和小兒子歸姜文濤。
2、JL，48歲，夫妻兩人一直在外打工，並生育一兒一女，女兒23歲，兒子20歲。 2014年夫妻兩人商量回家起房子，姜良老婆說在家她幫不上大忙，還是出去打工。在貴陽打工時，姜良老婆與一個男人廝混在一起，被同寨子人告發，後回來被姜良打了一頓。之後，女的去廣東打工，又與老屯鄉其他寨子的工友住在了一起。 2015年，姜良把她叫回來，兩人離了婚。老婆淨身出戶。
3、JK，45歲，姜良的弟弟。夫妻兩人是同一個寨子，結婚十多年沒有生育。 2016年姜昆老婆突然懷孕了，而姜昆自己也沒有生育能力。知道老婆出軌後，姜昆與她離婚了。之後老婆嫁給了同一個鄉上的人。
4、LYS，44歲，家中有兩個兒子，都已經成年。 2014年龍雲三在外打工時聽說自己老婆在家與別人好上了，回來兩人爭吵，龍將老婆趕出了家門，兩人離婚。
5、XQC，50歲，家中有三個小孩，一個讀大學，一個讀高中，一個讀國中。夫妻兩人一直在台江縣做生意。 2014年有人反映熊的老婆有了第三者，後來被熊查實。 2014年8月兩人離婚。
6.ZSY，51歲，家中有一兒一女，兒子28歲未婚，女兒26歲已經出嫁。張一直和兒子在外打工，老婆在家務農。 2014年，家裡兄弟打電話給張，說他老婆跟著隔壁寨子的男人跑了。張回來，與老婆離婚。張的老婆現在已經與其他人生了一個兒子，但還要回來分張家中祖屋。兩人還在打官司。
7、YLS，32歲，2013年結婚，有一個兒子。楊在外打工，老婆在家照顧小孩，卻常與男人出去玩。 2016年，楊與老婆失去聯繫，去她娘家要人。她父母也不知道人去哪裡了。後來知道與其他寨子的男人跑了，楊去老婆家要離婚，但她人不肯回來辦手術。
8、JXM，43歲，老公57歲，夫妻有兩個兒子，一個八歲，一個六歲。結婚之後，小美在網路上與人聊天，被老公發現，要與她離婚。小美不肯，並鬧到了法院。最終離婚。小美嫁到老屯鄉的其他寨子。
CT村的婚姻問題主要表現在許多方面。首先就是光棍問題，村寨25歲以上未婚男青年族群數量龐大，至少30個以上。這裡的未婚男青年並不包括在外有正式工作、或是讀書的學生，而是那些初、高中畢業之後，或留在寨子裡面（有20多個），或外出務工的青年。依照目前CT村男孩十七、八歲（國中畢業）就可以結婚，女孩十五、六歲結婚都會得到家長的認可的婚姻現況。到25歲都為結婚的"留守青年"，實際上就是大齡未婚青年。用村寨的說法「現在年紀相當的都結婚了，年紀輕的又不願意嫁，他們現在結婚就很難了！」。
2014年至今，CT村40歲以上離婚的案例有至少20個。這部分離婚族群最主要的特徵就是人到中年，家庭穩定，有兒有女，是處於人生任務最重的階段。而對於無兒女的夫妻來說，又是人生面臨新的選擇的階段。他們離婚的原因絕大部分都是感情生活中出現了第三者，或是家庭生活出現問題，如家暴、男的賭博、懶惰等。他們離婚的解決途徑主要是夫妻協商，也有寨老、村幹部參與協商，還有少數人透過法院處理。對於這部分族群的離婚，從離婚的原因來看有多重原因，排在第一位的是出軌和第三者介入，並且多數是婦女出軌，案例統計中從2014年到2017年總共有20對離婚夫婦，其中因老婆出軌而離婚的有11對，佔取55%，而根據深度訪談，手機、網路聊天是出軌的主要媒介，主要是玩手機微信、抖音。網路媒體所宣傳的價值觀對農村女性帶來顛覆性的影響。
座標江西景德鎮L市L村：
聘金逐年水漲船高，從20萬到40萬，再到60萬、80萬，甚至到100萬……2021年，LL鎮有一女子嫁到JD鎮，禮單包含：聘金88萬、城區婚房、40萬的豪華汽車。這般「豪華」配置在十里八鄉傳開，艷羨慕者居多，雙方都家庭都覺得有「面子」。不少家庭百萬準備好還沒女的來看。退彩禮糾紛多。中年一代最可憐，過的不是人的生活。
李家村四十多戶人家，光棍有上百人，有一家兄弟5個，僅有一個結婚。過年出門嗓門大的通常是兒子對像有了著落，兒子沒對象沒臉兒說話。退婚、退彩禮糾紛頻繁。多子的家庭即使不是光棍，也很可能重返光棍，離婚、跑婚問題嚴重。在可預見的將來，村裡光棍越來越多。
案例1、老財，55歲，常年在外做淘金生意，早些年賺到了一些錢，三個兒子都已成家。老財前幾年離婚，老財又找了一個35歲的湖南離婚女子。老財的三個兒子都在外打工，有的是夫妻在一個地方，有的分在兩地。三個兒子共有4個孫子，都在老家由80歲的太婆帶。老財找的女人不可能帶孫子，為此老財和三個兒子、媳婦關係都不好，過年都吵架。太婆眼睛不好只能摸瞎做煮飯，帶4個孩子只能糊口吃飯。老大、老三的老婆相繼離婚，去年老三成精神病，老二老婆今年也沒回，村裡人說估計再回來就是離婚。
案例2、今年年前一位70歲老母親被車撞死，對方賠償120萬，村裡人都說死的好，死得值，因為小兒子結婚的聘金終於有了著落。
案例3、小李，30歲左右，小李長相帥氣，中學時成績也不錯，不過後來考的不好沒讀大學。小李父親早年過世，母親一人種菜養家。種了幾畝地蔬菜，每天拿到鎮上賣。起早貪黑，風雨無阻。村裡人說小李媽媽種菜賣菜十多年存了三四十萬。小李20多歲談了女朋友，第一個女朋友談了很多年還是分手。後來小李經過媒婆介紹，談了兩個，第一個女孩很胖，足有180斤，也很懶，行動遲緩，這個拿了10萬彩禮，彩禮拿完後，小李家有點兒反悔，就想退聘禮，女方家認為不是自己家不願意，不願退回聘金。後男方家找人調解，退了一半5萬元。後面一個又是媒婆介紹，媒婆把這個女孩誇上了天，拿了5萬彩禮，相處沒多久，這個女孩家又反悔，但因為已經住到一起了，5萬彩禮也不願退還。
案例4、青峰，32歲，青峰比較老實，高中文化程度，高中畢業在外打工幾年後來回到村裡。在老家做做泥水匠之類的工作，父母勤勞能幹，家裡蓋了四層樓房。青峰談過女友後來分手，近兩年青峰相親相了不少，也有兩個拿了聘金只退回一部分。每年青峰都被村人問來問去，因為沒在外打工，常在村裡被人調侃，青峰心裡覺得很窩囊。 「過年，誰家帶了女朋友回來就有面子，沒帶女朋友就抬不起頭。」這兩年青峰的性格似乎變了，每天都悶頭在家裡不出門，年紀大的說青峰傻掉了，年輕人都說青峰得了憂鬱症。
案例5、小政，36歲，985大學畢業，小政家條件好，父親是鎮上十里八方有名的醫生，小政的哥哥也是醫生。小政畢業後在上海工作一段時間後覺得不自由，就回到村裡想創業，但創業幾年都沒起色。附近有很多人家想跟小政家結親，不過小政家看不出來。小政談的多數也是本科畢業生，多數都是縣的。前幾年，小政談了個女朋友覺得不錯，打算真的結婚。聘金拿了五十萬，沒想到聘金拿完後，女方提出小政家必須在南昌買房，錢由小政父母出。南昌一間新房大概要200萬，小政父母覺得不高興，因此雙方鬧了矛盾，後來男方提出退婚。因為是男方提退婚，女方不願退回聘金50萬，不僅是不願退回，女方也無法退回，因為女方剛拿到聘金不久，就在南昌用自己的名字購置了一套房子，彩禮錢已經花完。為此，小政家整天雞犬不寧，到處找人想把聘金要回來。
…………
L市各鄉鎮的聘金「行情」不盡相同，經調查如下：
•ZY街：20-30w；TS街道：30-40w；ZF鎮60-88w
•TQ鎮40-50w；YS鎮50-60w；ZQ鎮30-40w
•JD鎮40-50w；LL鎮40-50w；LC鄉60w
從數據來看，市區「街上」的聘金並不算高，但基本上都會要求城區有車有房。 「天價聘金」確實是丈母娘「棒打鴛鴦」的利器，是眾多男青年幸福婚姻的"攔路虎"，已經逐漸成為一個全國性的社會問題，已導致很多適齡青年不得不推遲婚育，甚至"恐婚、不婚」。高價聘金、縣域城鎮化的高生活成本將導致恐婚恐育問題進一步加重。
婚戀風險化與理性化，結婚前會把尿不濕的花費都算清楚，江西這種傳宗接代觀念最強的地方也開始兩個兒子哭一場，兩個兒子的家庭哪怕有一百萬聘金準備好，也沒人來相親。對於農民家庭，世代支持是接力進城的必要條件，也是維繫在城市生活的必要條件。農民家庭進城只是個開始，城市生活的日常高消費、子女上學教育接送等，都需要父代家庭的支持和投入。當農民家庭不再完整，家庭的韌性也就不在，這是低端城鎮化帶來的都市生活方式的風險所在，農民家庭掉入陷阱，青年選擇不婚不育，走向單身社會。
三、農民家庭問題的影響及與政策的相互關係
1.農民家庭破碎當前還只是冰山一角，作為社會根基的家庭出現普遍問題將對社會、經濟發展都將帶來一系列難以預估的影響。
中西部地區的離婚多數都是女性提出，婦女要離婚成為常態，「媳婦跑掉」當然有多重原因。從多地情境對比來看，與不切實際的過快的縣域城鎮化模式給農民家庭帶來很大的壓力有很大關係，婚姻家庭價值觀嵌入在整個社會價值觀之中，社會性競爭壓力過大，農民家庭首先是整合和調適，當難以適應時，將又呈現出崩潰撕裂的一面。中西部地區經濟發展主要靠工業化和城鎮化帶動，縣一級特別重視排名進百強縣之類，為了發展經濟各種資源、能源、土地開發得山窮水盡。以蘇北為例，蘇北債務主要是政府市場投資和公共服務，市場投入多數一投一虧。看起來開發得好的縣城大量的爛尾和空置，地方政府沒有產業，即使前面是深淵也很難停止腳步，只能利用各種項目、城鎮化推動縣域經濟發展。事實已經證明想讓縣城處處開花顯然行不通。應當統籌發展小城鎮和以地級市作為區域小中心，以縣為單位發展不僅造成資源的極大浪費，也對地方社會秩序造成不可挽回的破壞。
2.家庭問題的遍地開花將為中西部地區的公共服務將帶來不可估量的沉重的負擔。
公共服務有兩類，一類是普惠性公共服務，一類是針對少數人的保障類的服務。前者需要落腳點，家庭是承擔公共服務的主要載體，中國的家庭和村莊實際上也是公共服務的主要提供者。無論是養老、撫育下一代，或是安全互助、村莊和家庭都發揮著無可取代的作用。保障類的公共服務對像是少數群體，扶持力道也大，但破碎的家庭將帶來這類群體的大量增加。在農村調查，甚至不少農民都為國家以後的負擔感到擔憂，"村里這麼多光棍以後都是五保戶，國家負擔得多重啊？！這麼多留守兒童長大以後都是大問題。"
3.中西部地區的鄉村振興策略和縣域城鎮化策略目前來看還是分割的。
中西部地區調查來看，城鎮化戰略和鄉村振興戰略目前來看是分割的，起碼從操作層面來講是割裂的，原本應當相互聯繫高度相關的政策系統到地方成為片面的、單一的、孤立的政策。地方都是從經濟發展的角度來理解和執行這兩項政策。從各地實踐來看，城鎮化戰略主要是發展地方經濟，開發項目，鄉村振興戰略到了地方主要是發展地方產業，旅遊業，文旅融合等。就東部沿海地區而言，確實能形成一些好的經驗。但這些經驗對中西部地區完全不適用。
東部沿海地區為就地城鎮化，鄉村熟人社會保存尚好，社會秩序、社會風俗能較好運作。農民家庭的家庭資產得以增值，形成了城鄉一體化發展的良好局面。從區域對比來看，城鎮化戰略和鄉村振興戰略對於東部地區是協調的，因為東部地區資源充沛，同時發展城鎮化和同時進行鄉村振興戰略並不矛盾。而對中西部地區而言，資源極度稀缺和匱乏，發展城鎮化意味著要讓農民把積蓄掏出來進縣城買房，鄉村本身在衰敗，資源大量流出。鄉村振興靠國家資源投入，國家對農村進行資源投入的方式主要透過計畫制，一是透過精準扶貧等各類政策扶持支持，二是透過一些特定的計畫打造個別的典型點，這些典型與大多數的一般農戶沒有任何關係，只是向上要資源、評比政績的工具。農戶不但沒有獲得感，對許多政策也感到不滿和無奈。政策上高度不協調，造成極大的資源浪費，農民家庭取得感很低。
四、對目前三農政策的反思
1.三農政策是一籃子政策，一攬子政策。絕對不能就農業談農業，就經濟談經濟，就精準扶貧談精準扶貧，就鄉村振興談鄉村振興，就城鎮化談城鎮化。三農政策要有整體性、系統性、社會性，政策制定和實施都要預先考慮對農民家庭的影響、對村落社會的整體影響。其內部相互影響相互聯繫，每項政策都可能對農民家庭帶來深遠的影響。政策制定務必考慮家庭的發展和穩定以及對村莊的社會影響。農村家庭發展經濟主要是市場行為，農民家庭也會主動參與市場競爭。而家庭的穩定、村莊的文化價值是政策可以引導的，村落文化、家庭的發展應成為所有農村政策考量的核心要點，而不單單是經濟發展。
2、鄉村振興戰略和城鎮化戰略的關係。鄉村振興策略和城鎮化策略有明顯的地理差異，在東部沿海地區可以協調發展，而在中西部地區則造成了嚴重錯位，對農民家庭發展帶來摧毀性的影響。東部沿海地區資源禀賦優越、資源大量流入，透過就地城鎮化、產業集聚，加上各種政策優勢，形成了城鄉一體化的發展模式。所謂城鄉一體化就是城市在發展，農村也在發展，鄉村振興和城鎮化發展同步進行。無論是地方政府或是當地農民家庭，經濟能力和財產能力都相對充沛。原有的熟人社會網絡並未解體，文化和經濟同步發展。同時，東部沿海地區也很容易出經驗，透過專案打造很容易打造出亮點和典型。而中西部農村地區，縣域城鎮化的發展已經將農民家庭積累徹底掏空，鄉村振興靠資源輸入和地方拉鍊，大量資源被投入到學習造點上。縣城的發展透過房地產捆綁教育和婚姻，將每個家庭牢牢鎖死，農民買房後大多數外出打工，縣城房子是老人帶孩子讀書住。農民家庭不僅經濟發展能力受限，家庭再生產能力也嚴重受挫，農民家庭在這個結構中看不到希望。資源的有限和強烈的社會競爭將村莊和農民家庭撕裂，村莊價值生產能力和婚戀家庭價值徹底淪喪。其典型表現就是聘金不斷高升，在高競爭、高風險的環境中人人自危。
3、土地政策。當前政學界很多人還是將土地政策、農業政策僅僅視為農業經濟政策，這是很危險的。土地政策與每個農民家庭發展更息息相關，絕非透過土地流傳擴大規模提高生產效率的問題。如果土地政策上不充分考慮政策後果，想當然的實施土地政策，或再胡作非為，會帶來覆滅性的影響。目前關於土地政策有許多似是而非的觀點，無論是製定政策或地方執行政策，都應展開討論和充分研判。目前，農村土地仍承載著老年養老、基本社會保障等多重功能，不切實際的土地政策也會對農民家庭帶來嚴重的負面影響。
4、家庭政策。家庭屬於私人生活的層面，政策較難直接介入。但事實上家庭的政策與農村一系列的政策都息息相關，絕非在家庭層面。中西部地區農村原本屬於較傳統的農村，農民的生育意願高，結婚是為了過日子。而當前高離婚率、高價聘金、生育率低等等這些問題統統爆發，這跟中西部地區的縣域城鎮化發展政策、鄉村振興政策落實的錯位有很大關係。不少地區，因為地方發展經濟的急功近利，農民家庭已掉入縣域城鎮化的陷阱。農民家庭的發展不在家庭政策中，而是在系統的三農政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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