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篇文章描述的，是我所經歷的老家農村包產到戶以後的現實情況。不敢說這是現在所有中國農村的普遍現象，國家這麼大，地理、氣候、人文環境各不相同，具體情況肯定也不一樣。這篇文章所描述的，只是我所親歷的一些事。既無意詆毀什麼，也不存在讚美甚麼。只是就事論事，客觀描述。
我們老家農村呼和浩特市東郊七十年代末期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是突然開始的。
有一天早上，生產小隊通知所有社員，晚上要開會，不能缺席，每家每戶必須派一個代表參加會議。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一個秋天。那時我正在上高中，因為天氣不太冷，所以沒有住校。每天早上去學校，晚上回來。我晚上回來時，母親告訴我，讓我晚上參加生產隊會議。
我不知道是什麼會，但是既然小隊這麼通知讓所有社員參加，那肯定是個非常重要的會議。想到母親不識字，父親那些天一直在公社上班，工作很忙沒回家，姐姐們有的已經出嫁，有的在外地上學，弟弟妹妹還小，那就只有我去參加會議了。
吃了晚餐以後，天已經麻麻黑了，鄰居同學來找我，說他也是代表家裡去參加會議。我們一起去飼養院一個大屋子的時候，屋裡已經坐滿了人，我們只好蹲在牆角裡聽。
隊長見人已經來的差不多了，就拿出一個紅頭文件說道：「上面要求我們執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文件有兩頁紙，我就不念了，撿主要內容說一下。其實說白了，就是解散生產隊，把生產隊的田地都分給社員們各家各戶自己種。
他話音剛落，下面有人就問道："為什麼要分地？"
隊長說："這個問題，你問我，我也回答不了你。你問上面公社去。他們或許能給你解釋清楚。 "
就這一個問題，當時在屋裡的人立刻分開了兩派，一派認為應該分，一派認為不應該分。我觀察了一下，認為應該分的人，顯然都是家裡有好幾個勞力的。認為不該分的人，大多數都是家裡根本沒有勞力，或是有些家庭都是老弱的病殘。
大家激烈爭論的時候，隊長說：「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我們是事先給大家打一個預防針，讓大家明白一下，這是上面的政策決定的事。讓大家有個心理準備。假如有些人家裡有事，就可以回去了，閒著沒事的，你們可以繼續爭論。 不過我告訴大家，這是政策，紅頭文件。
我和鄰居同學一聽，會議結束了，急忙回家了。又過了幾天，生產小隊又挨門挨戶通知，今天要分哪裡的土地，需要誰家的人到場。明天要分哪裡的土地，需要誰家的人到場。總之，亂了有十幾天，所有的土地才算在紙上分割完。當然，生產小隊還是預留了很多土地，隊長解釋，這些預留的土地，是準備給小隊裡新增人口準備的，比如說誰家生了孩子，誰家娶了媳婦。
說實話，中國老百姓是這個世界上最純樸最厚道的老百姓。儘管有些人心裡有很多疑惑，但仍然還是不折不扣地執行了這些上面下來的紅頭檔。
幾天以後，開始了實際分地。在隊長、保管、會計等人的主持下，土地很快就分完了，一邊分地，一邊打木樁。
我家當時分到了四塊地，一塊地離村子不遠，村裡最好的水澆地，四畝。一塊地靠近北面山腳下，不太平整，可能無法澆水，大概有三畝。一塊地也是水澆地，但那是一塊不規則的三角形土地，只有幾分地。大黑河南邊很遠的南山腳下，有一塊旱地，三畝。
有一家人家找到我家說，願意拿一塊好的水澆地換我家北山腳下那一塊地，他家有一塊水澆地是二畝，正好挨著我家的四畝水澆地，換我家北山腳下那塊三畝旱地。另外，我家那塊不規則的水澆地他家也想要。
我母親一聽，為了減少土地的塊數，同意了。這樣，我家就只留下了兩塊地。水澆地六畝，旱地三畝。我家沒有勞力，這樣就減少了到處跑的煩惱。
另外，我們同一個巷子裡的三戶人家還分到了一頭騾子。
剛開始分到地的農民，說實話，幹勁那是非常足。這是因為下面兩個原因。第一，不好好工作，擔心被別人家笑話。第二，生產隊沒有了，再不能靠任何人了，不種地吃什麼？你即使有錢，也擔心以後買不到糧食。故此，只能好好種田。
第二年開春，父親寫了一個紙條，讓我騎著腳踏車去城裡的一家生產資料公司，託人買了兩袋尿素，一袋美國的磷酸二銨。我至今記得很清楚，一袋尿素十五塊，一袋磷酸二銨二十八塊。
因為在農業社時，大家都有個集體觀念，這時儘管已經分了地，但畢竟是剛分開，還殘存著一絲集體觀念。我們巷子裡同一個小隊的幾戶人家商量了一下，大家組織起來，一起動手，一家一家種。什麼意思呢？意思是說，在種地的時候，這三四家的人先給一家種，然後再給另一家種-----這樣的話，幾家的勞力集合在一起，總比每家自己種地簡單，而且也快。
我們把六畝水澆地全部種了小麥。現在的年輕人一定不會想到當年是怎麼種這些小麥的。全部用人工一鍬一鍬剷出壟子，然後用手一把一把撒上一層磷酸二銨作為底肥，再撒上小麥種子。這種種植方法，被人們叫做鍬鏟小麥。也就是說，這麼種出來的小麥，壟子寬，龍背窄，只要能放下一把鋤頭就行。有人當時認為這麼種，不符合「土、肥、水、種、密、保、管、工」農業八字憲法和合理密植的原理，但是，由於底肥足，美國進口的複合肥磷酸二銨勁大，也不會影響小麥正常生長和豐收。
當時人們種的小麥，是我們國家自己研發的一個小麥優良品種－金鴻九號。這種小麥有個特點，一是抗旱，二是皮薄，三是沒有黑面。
由於小麥種子優良，加上底肥足，澆水時追肥尿素撒得多，加上土地在農業社時原本就集聚了大量農家肥，當年就實現了大豐收。就我家來說，大概算了一下，畝產絕對超過了一千公斤。家裡原本就有的兩個糧倉一下子就灌滿了小麥。
那時候的氣候非常正常。當地有個說法，小麥是「種在冰上，收在火上。」什麼意思呢？是說，種小麥的時候，土地其實只消融了兩、三寸深，兩三寸下面，其實還在冰凍著。收割小麥的時候，正是六七月炎熱季節，火熱火熱的時候，故此叫收在火上。
另外，北方種小麥還有一個說法，是以清明節氣為主，清明前十天種小麥，叫前十墒。清明後十天種小麥，叫後十熵。莜麥是播種在立夏和小滿之間的十天裡，叫中十墒。
前十墒種下去的小麥，是先發芽後紮根，後十墒種進去的小麥，是先紮根後發芽。也就是說，前十墒種的小麥，要比後十墒種進去的小麥早熟十天左右。
那時的氣候非常正常，在北方農村，每年小麥豐收的時節，都會有一場大雨如約而至。前十墒種下的小麥，先發芽後紮根，比後十墒種的小麥熟得早，正好可以趕在雨季來臨之前收割歸倉。後十墒種的小麥，由於晚熟十天左右，很可能就剛好趕上雨季。身為農民，春種夏鋤秋收冬藏，忙活了一年為什麼呀，不就圖個豐收嗎？家裡有糧，心裡不慌。
因此，在春天播種小麥的時候，誰家都想趕在清明節前面十天內趕緊播種完，這樣的話，收割小麥的時候，是大晴天。
有一年春天，我家就是在清明前後播種的小麥。我問父親：「都說前十墒是先發芽後紮根，後十墒是先紮根後發芽。咱們種小麥就有一天是清明這一天種的，那清明這一天種下去的小麥究竟會是什麼樣子呢？
父親點點頭說："是有這個說法，你刨開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我跑到地裡，輕輕用手刨開土，果然看到有些小麥種子是先出芽，有些小麥種子是先長根系的。這樣的事，讓你不得不感慨，中國的農民實在太偉大了！
我家分到的另外三畝旱地，我們當年全部種了黍子，準備黍子成熟以後，脫了皮，變成黃米，加工成糕面，做油炸糕吃。
現在回過頭說一下我們三家分到的那頭騾子。起初是由一家人餵養。因為那家男主人曾經在生產隊趕過馬車，也比較懂得怎麼餵養牲畜。其餘兩家適當給他家一些現金補償。但是，過了一段時間以後，那家人認為他們有點吃虧，就提出三家輪流餵食。既然他家不願意單獨餵養了，別人也沒辦法，只能三家輪流餵養，一家半個月-----這樣輪流餵養了半年以後，騾子越來越瘦弱，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餵養這種大牲畜，並不是所有人都會。一年後，這匹騾子眼看著身體越來越差，原來第一家餵養騾子的那家男人又出了一個主意，他家想要獨霸這頭騾子，他願意出幾十塊錢給其他兩家，這頭騾子以後再歸他家。我家根本沒有人會餵養這麼大一個牲畜，另外那一家也是孤兒寡母的，也沒有能力餵養，這樣，這頭騾子就給了他一家。又過了一年，這頭騾子就沒有了，也不知是被他家賣了錢還是殺的吃肉了。總之，原先生產隊裡的幾百頭牲畜差不多都是這樣的命運。幾年以後，村裡就再也看不到這些牲畜牛馬驢了。
就這樣，連著種了幾年鍬鏟小麥以後，每家每戶除了交公糧以外，都積累了不少糧食，小麥的產量也越來越低，由開始時的畝產一千多斤，慢慢變為畝產四五百斤。大家都在說這個問題。後來，有人說，這是種子退化造成的。可是，這個種子退化可不是農民自己能夠解決的事。原先人民公社存在的時候，有個良種場，專門培育各種優良品種，自從包產到戶以後，良種場沒有了政策支持，只能被迫解散下馬。
另外，這時，由於分田單幹，農民們的思想也發生了很大變化。眼看著村裡誰都管不了誰，儘管種地可以解決吃飯問題，實際上這裡原本就不存在吃飯問題，很多人家認為，一家人守著這麼幾畝地實在是浪費人力，許多壯勞力就開始離開村子，往城市裡跑。
當然，農民們離開村子還有其他原因。
一是土地上的利潤越來越沒有了吸引力。小麥由原來的畝產一千多斤變為後來的四五百斤。
二，就是原來澆地的機井是集體的，現在變成了由私人承包。原來澆地，是以一畝地多少錢計算費用，私人承包以後，水管子由原來的直徑一尺粗變成了直徑幾厘米，澆地也由原來的按畝計算，變成了按時間計算費用。大大增加了種田成本。
三，原來種小麥的種子是自己留下的，現在種地，需要到種子公司買種子。農民種地成本越來越高。
四，美國的複合肥磷酸二銨價格越來越高。
五，由於各種原因，這時候的農作物從小苗長出來，到成熟，你得不停地打農藥。如果不打農藥，蟲子糟害得農作物很厲害。
總之一句話，種地成本越來越高，利潤越來越低。
在我記憶中，大概種了七、八年小麥以後，當地農村大多數人家就開始種玉米，再也沒人種小麥了。因為小麥從地裡長出來，到小麥成熟，必須鋤兩次草，打好幾次農藥，澆夠三次水才行。這三次水的水費和好幾次的農藥成本就是一個可觀的數字，那可都是真金白銀啊！
如果是種玉米，可就省事多了，也容易管理。玉米從地裡長出來，到成熟，只需要澆一次水。而且中間不需要有人刻意管理。也就是說，播種一次，澆一次水，收一次玉米，滿打滿算，有幾天就夠了。
現在我們老家農村，大家只種玉米，別的什麼農作物都不種了。但這玉米不是給人吃的，其實就是給牲畜當飼料的。即使當地農民吃糧，也都是到市場買糧食吃。前年冬天我父親生病了的時候，我在村裡待了很長一段時間，還和本村鄉親們說起過這個問題，鄉親告訴我，即使現在他們想給自己家種一點小麥供自己吃也已經做不到了，一是沒有種子，需要到種子公司買種子。二是不敢種。因為方圓幾十里的農村，都在種玉米。只要你一家敢種小麥，那成群結隊的麻雀就敢到你們家地裡一起吃小麥，把你的小麥吃得顆粒無收都可能。前兩年曾經也有人種過小麥，基本上沒有什麼收成。
就我老家農村人口狀況現況來看，我八十年代初期離開村子的時候，村裡有三千八百多人，現在戶籍人口略有增長，應該上四千人了，村里現在常住人口2100人左右。也就是說，將近一半人口都離開了村子，村裡這些人，主要就是老弱病殘。他們除了春天湊合把玉米種到地裡，剩下的大量時間，每天就是打麻將。只要你看到哪一個人，那他們一定是在打麻將，否則家裡根本不可能有人。
別處情況，我不了解，無權作出任何解讀。就我老家農村的情況，我看到了幾種現狀。
第一，由於農業社村集體的解散，人們的思想發生了根本變化，原先愛國家愛集體的思想，已經消失殆盡，代之以純粹的自私自利，農村想要有什麼變化，基本沒有任何人關心關注，也沒有人願意參與。村委會一家獨大，想怎麼幹就能怎麼幹。出賣集體利益的事每天都在發生。
第二，由於村里人口大量流失，生產隊時期的種植面積大量縮水，乾旱半乾旱土地大量撂荒。只要沒有太多利潤，人們就不可能再利用這些土地資源。這使得村委會有了大量出賣這些土地的藉口。以前集體種下來的樹木也在大量減少。生態遭到嚴重破壞。外來資本趁機侵入，磚瓦廠到處都是。前幾年國家明令禁止不准亂採亂挖，村莊表面上在執行，實際上偷偷亂採亂挖現象仍然非常嚴重。有人查的時候，他們停止作業。只要上面查的人一走，亂採亂挖現象立刻死灰復燃。
原先我們村莊南邊有一條水泉溝，是由山上的一個泉眼形成的。後來開磚瓦廠，破壞了當地生態，泉水消失不見了。建了許多磚瓦廠，由於政策原因，現在這些磚瓦廠轉移到了村北非常隱密的山腳下。外人根本找不到這些地方。
第三，有些人過世以後，這些土地被村裡收回，養肥了一部分人。但在前幾年土地確權時，這些現象並沒有改正。有些人家現在在村裡已經沒人了，但仍然有土地。有些人家趁鄰居家沒人，私自佔有別人家的土地。有些有頭有臉的人，佔據了大量土地，自己又不種，出租土地，既可以得到國家補貼，又可以收取土地出租費用。
第四，每一屆村委會領導下台以後，都是一隻被養肥的碩鼠。
第五，由於農業社的解散，村莊集體渙散，暗箱操作現象越來越嚴重。前一年有一條鐵路在村里修建，佔用了村里不少土地，誰都不知道鐵路部門補貼了農民多少錢，發給農民的錢只有每畝三萬，這可都是黑黝黝的水澆地。農民們誰都沒看到任何紅頭文件。這每畝三萬元，到了農民手裡的時候，是村委會直接給被佔用土地農民的存款折子。
那麼，在國家鐵路部門佔用農民這些土地的時候，鄉政府、村委會在這其中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存在不存在暗箱操作?直到現在，一切都是謎，沒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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