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有讀者要我講講內蒙古開魯縣種地先付錢的事。
說實話，這個事挺複雜，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說得清。
但我還是仔細看了現有的所有報道，終於大致釐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雖然已經看過太多匪夷所思的怪現狀，但這件事還是給我震撼。
根據「中國三農發布」報道，2004年，內蒙古自治區開魯縣建華鎮村民張文林，和其他十幾戶村民合夥，從雙勝村委會承包了5000多畝地種草養牛，承包期30年。
但其中耕地只有110畝，絕大部分是寸草不生的鹽鹼荒地，所以租金也很便宜。
經過十幾年的拉土平地、牛糞養地，昔日的不毛之地，如今變成了可以種植玉米的水澆田。
2018年的時候，鎮政府一看，這些地已經從當年的荒灘，變成了現在的水澆地，就把土地的性質改成了「耕地」。土地增值了，「情勢變更」了，村裡吃虧了，得加錢。
以張文林為例，新增耕地4650畝，每畝每年多交200元，就是每年多交93萬元。
自己好不容易耕耘了十幾年，才種了一季玉米，剛有點收穫，就要被截胡了，種植者當然不接受。
當然，"情勢變更"，租金當然可以調整，但這需要雙方坐下來協商，協商不成可以到法院走法律程序。
但現在，什麼流程都沒走，在鎮上的支持下，村委會就單方面強迫承包人增加費用，否則就終止合約。種植者不願意，鎮、村幹部就阻止村民下田春耕。
不能種地，卻眼看穀雨已過，4000多畝地就要撂荒，種植戶們心急。
02
事情大致就是這麼個事，但"中國三農發布"不到20分鐘的視頻，卻看得我心裡堵了一天。
有網友說，地荒無人耕，一耕百人爭。人家好不容易把鹽鹼荒地改造成水澆地，轉眼就要漲價，卸磨殺驢都自慚形穢。
如果這已經夠離譜了，那麼這個新聞裡，從村到鎮，從警察到鎮子，各個金句頻出，更是讓人嘆為觀止。我敢說，在整個中國新聞界，也是絕無僅有。
建華鎮雙勝村村委會副主任華澤亮，攔著種植者僱用的農機說：
"我明天要不整200個人來（擋著），我艹，我姓你姓，你信嗎？"
"110來又能咋地？"
"我就站那兒你不讓嗎？我咋這麼牛X呢？"
"你管交啥錢呢？你上上邊找去！"
"我不給你講法律！上邊讓我斂錢，我就斂錢。"
記者問，還在合約期間內，你們單方面解除合約不讓耕種，合適嗎？建華鎮雙勝村黨支部書記楊華說：
「土地是我們的，我們沒有權利停止（合約）嗎？"
（記者又說，合約存續期間，土地經營權就在人家那裡）
"但是我這合約就這麼解除了，張老闆不同意是他的事。"
（記者說，那沒道理啊。）
"沒道理，那別的……法律我也不懂。"
有一個農機下田，建華鎮黨委副書記兼政法委員紀雲浩像呵斥罪犯一樣對駕駛員大呼小叫，並把機器強行扣下：
"你屬於強佔集體資源。"
"你們現在屬於哄搶集體土地！"
「我告訴你，這個地現在不屬於你們。」
警察也來到了爭執現場，綜合執法隊要把耕種的車給扣下，村民情緒激動，鎮派出所對農用車司機強制傳喚。其中一位警察凶神惡煞的嘶吼聲，讓人心生畏懼：
「我口頭傳喚你，聽到了嗎？公安機關口頭傳喚你！強制傳喚你！"
警察要抓人，推拉之中，有警察斥責村民：
"給你們慣的！我當警察就該抓你！"
記者到鎮政府調查，說鎮上不讓農民種地，建華鎮鎮長皮玉志睜著眼睛說瞎話：
"我們鎮上可沒不讓他幹！"
（記者問，鎮上不是去阻止了嗎？）
"不是鎮上阻止的，我們鎮上不阻止。"
有人攔在農機前不讓耕種，種植者無奈到村委會評審，建華鎮黨委副書記兼政法委員紀雲浩剛好也在，村民說萬一雙方打起來，黨委副書記是不是也承擔責任。建華鎮黨委副書記兼政法委員紀雲浩連忙說：
"我不承擔責任。"
"這事跟我們政府有什麼關係？"
"打起來你找公安局！殺人了你找刑警隊，對吧？"
（村民激動了，問他自己要生產合不合理。紀雲浩要他跟村幹部說，但村幹部說自己不懂法。）
"我也不懂法！"
03
寫到這裡，必須長長地舒一口氣，才能接著往下寫。
昨天官方的通報裡說，是"個別基層幹部對待群眾態度蠻橫、言語粗魯、工作方式嚴重不當"，可我們眼睛不瞎，從村委會副主任到村黨支部書記，從鎮長到鎮黨委副書記兼政法委員，從政府到警察，從村里到鎮上，在這件事情裡，中國三農發布的記者遇到的每一個幹部，有一個像樣子的嗎？
這哪裡是「個別基層幹部」的問題？這TM是系統性的崩壞！
影片裡的每一個幹部，都讓人對這個世界產生深深的懷疑，我分不清它們到底是幹部，還是流氓和強盜！
真的，看到這個新聞，心中有一萬句話想說，但又不知道該說啥，說了大概率也是404。
我只感到無邊無際的憋屈、憤懣與無奈。
看到官方的通報，我有強烈的撕裂感。雖然自罰三杯，但在通報的世界裡，它們好歹還願意做樣子。
現實世界裡，它們早就脫下了偽裝，露出了兇惡的獠牙。
村幹部說：上邊讓我斂錢，我就斂錢。
警察說：給你們慣的！我當警察該抓你！
村幹部和政法委員說自己不懂法，鎮子說我們鎮上可沒不讓他們幹。
嗚呼…
耍流氓的那麼多，要不是有「中國三農發布」這樣的平台，這些承包戶又要到哪裡喊冤去？
「中國三農發布」是農業農村部新聞宣傳官方平台，由農業農村部新聞辦公室指導。他們的報道，常常讓我想起曾經的《焦點訪談》，關注的都是真正的新聞，關心的是真正的民瘼。光我寫的，就有河南安陽的天價罰單，以及南陽學校的火災。他們才配稱得上是真正的良心媒體！
向中國三農發布致敬，希望他們越辦越好！
—The End—
作者：魏春亮
首發：魏春亮說，ID：liangsou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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