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臘月,東北的鄉村的生活節奏就慢了下來。老農民一年四季在土裡刨食,春種、夏耘、秋收、冬藏,一年一年忙忙碌碌,只有在冬天,特別是小年以後,生產隊真正的放假了,才真正得到些清閒。
東北的冬季是喝酒的季節,天不黑,通常就關門上炕了。晚上喝點小酒,喝完了往身後一歪,躺在東北熱乎乎的熱炕頭上,遼轆火坑、造人,再美不過如此。
從臘月二十三家家戶戶殺了年豬起,一直到正月十五這一段時光,是酒友們非常幸福的一段時光。家家戶戶手裡都有了一些肉,另外殺豬時的頭蹄下水也醬起來了,喝酒有了許多酒。
這時候,生產隊也基本上歇工了,本來東北的冬天活計就不太多,主要的活計就是刨糞,但那個年代,天上工點卯還是比須的。
每天去隊上,輪上的人幹活,輪不上的也在隊部的大通鋪上東家長西家短天南地北的扯閒白(嘮閒嗑的意思),扯到中午各回各家吃晌午飯。
一般這時就有三、兩個平常關係不錯的,有人情往來需要打點的,就會相邀喝點小酒了。那個年代其實人們對政治其實是很冷淡的,對過年的期盼卻非常熱烈。
過了小年,年的味道也越來越濃。特別是殺年豬的時候。那時的東北的鄉下生活十分貧困,但是家家戶戶總是要圈養一頭大肥豬,不肯賣掉換錢,而是留待著過年時一家人乃至全村人一飽口福。
農村殺豬的日子,殺豬匠成了"搶手貨",哪家想殺豬,得先和殺豬匠預訂好,排好號等著殺豬。
殺豬匠一副殺豬工具用大帆布兜子裝著,整天走家串戶忙得是不亦樂乎。這在我出生的那個窮困年代──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一年見不到多少葷腥的人看來,殺豬匠無疑是一門很讓人眼紅的職業。
所謂的殺豬,並不是手持殺豬刀一刀斃命那麼簡單。殺豬要講究下刀部位準,操刀者手要穩、心要狠,一刀下去,不是殺在豬的心臟處,而是盡量以多放血為主,讓豬流盡體內的血而死。這樣血液流盡的豬肉顏色好不發紅,流出的血較多,便於灌製血腸等。
屠夫進村後,不甘寂寞的孩子們就尾隨著來到準備殺豬的人家,圍在院子裡看熱鬧。待殺的肥豬那聲聲慘叫引來男孩們激動的大聲呼喊,膽小的女孩們則摀上眼睛,卻又忍不住從指縫之間向外窺視這樣的慘狀。膽小的一溜小跑步遠遠地逃離開那一聲絕望的慘叫。
殺豬匠有一個一公尺半長短的殺豬停(讀去聲,殺豬專用的一種鐵棍)子。豬被殺死後,殺豬匠用這種工具,在豬的四蹄部分扎進去,在緊貼豬皮的部位穿來穿去,但不能挑破豬皮,讓豬皮和下面的肉分離開來,之後把豬脖下刀部位和其它三個路旁下停子的部位用納底繩綁好,用嘴對準其中留出的那個豬蹄所扎的孔往豬身吹氣。把豬吹得鼓鼓的便於一會給豬褪毛。這就需要吹氣的人肺活量極大,能在不怎麼緩氣的情況下,把一頭大肥豬吹大,這功夫在全村來說還沒有幾個人能做到的。
那時候的殺豬匠雖沒有金錢上的報酬,但也不白白地幫著忙活,主人家往往要挑選上好的肉給上一塊兩塊的大約能有個十來斤的樣子,讓殺豬匠拿回家包餃子。也有給殺豬匠豬尾巴或頭蹄下水的,但很少。殺完豬後的殺豬匠酒足飯飽之後,手提著一包用大黃紙包好的一條肉悠哉遊哉拿回家,在我們童時的眼中羨慕不己。
殺豬的場景固然很淒慘,叫人心裡十分不適。但是卻無法拒絕「殺豬菜」的美味誘惑。
製作「殺豬菜」的過程基本上就是「全民總動員」的過程。村子裡的近親都會來幫忙,因為中午大家會歡聚一堂共同享用美味過癮的「殺豬菜」。新鮮的豬血被灌到腸衣裡面,上鍋蒸製成了紅紅的血腸,各種豬「下貨」也被洗淨做熟。酸菜缸被打開來,把一棵棵酸菜洗淨後細細地切好,再與血腸、豆腐、排骨等等一些好吃的東西一起燉上滿滿一大鍋——這就是「殺豬菜」了,然後再蒸上滿滿一大鍋的高粱米乾飯,年飯就算準備齊全了。每每這時,街坊四鄰的鍋碗瓢盆就全部都要派上了用場,近親的大娘嬸子嫂子姐姐們也全都忙得滿頭大汗。
到了晚間,才是「殺豬宴」最熱鬧的時候,要把左鄰右舍、親朋好友逐一宴請到家裡來,要是能請來村主任還有一些有聲望的長者,說明這家有人緣,有人氣。
因為擺了四五桌子,座椅板凳不夠,還要藉街坊鄰居家的,還的時候,必須給送上一碗熱乎的殺豬菜或者血腸,這是規矩。
樸實農村人辦事從來不輸在細節上,人情味十足。到了傍晚,婦女們將精心準備的殺豬菜端上了桌,燴酸菜、大骨棒、川白肉、血腸、血豆腐、各種內臟做成的菜等等。
為了不膩口,配上點炒青菜啥的,女人們邊端菜上桌邊招呼著男人、孩子們圍坐一團吃得正香,男人們開始大口喝酒、大塊吃肉,猜拳行令,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臉都變得透紅透紅的了,於是脫了上衣,赤膊上陣,滿嘴酒氣,碰杯,吆喝,大笑,這小小的「殺豬宴」酒桌成男人的戰場,男人喝好一定就要喝倒,喝不倒要嘛是你酒量太高,要嘛就是沒面子。
大家在歡歌笑語中完成了"殺年豬",年味也開始在這小小的屯子瀰漫開來!
千百年來,中國的農耕文化深深的滋潤在世世代代的中國農民的心中,過年也是人們對大自然的崇敬,對來年風調雨順的祈禱,對家庭和睦平安健康的期盼。
當時我下鄉的那個村子還是比較富裕的,經濟永遠是基礎,由於生活條件比較好,家家戶戶忙年的熱情也很高。中國人素來有從眾心理,家家戶戶準備的都差不多。家家戶戶都忙著包年餃子,蒸黏豆包,再做一板豆腐。
東北農村做豆腐的一個標準,是用三十斤黃豆浸泡後做出的豆腐,數量是兩板,每板大約是一百塊豆腐,也可以一半做成大豆腐或者也叫水豆腐,一半做成乾豆腐,也就是一百塊水豆腐,十五斤乾豆腐。
生產隊一入冬就開始做豆腐,各家各戶可以用黃豆去換,當然用來換豆腐的黃豆的比例要多一點,這裡面要包含豆腐匠的工錢在裡面
也可以自己家拿黃豆請豆腐匠給做,工錢的多少與每個人與豆腐匠的人情往來有很大的關係,叫作一切盡在不言中。
在東北農村男人是主要的勞動力,需要長年在外面勞動,結婚以後的婦女一般就不下地了。當女孩時她們也都下地工作,而且也很能幹,不亞於男人們,有些活甚至比男人們幹的還好。結了婚以後,許多新媳婦也還下地參加勞動,但有了孩子以後就不再下地了,開始她們圍著鍋台炕頭轉嘮嗑串門子的一輩子了。
回想起來,那時候日子過得雖然苦,卻真的很幸福,現在那些感覺再也找不到了,但那段歲月足以陪伴我們一輩子。
當一個人經歷了世間的種種,或許才會懂得,幸福原來如此簡單:不過是有一個溫暖的家,家中有自己愛的人,三餐、四季,度過每一個平常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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